文|Annm
每到十月,有一个话题是诺贝尔文学奖。往年的一些得主,像克拉斯诺霍尔卡伊、彼得·汉德克、石黑一雄,都和电影有比较密切的关系,有的是亲自参与电影编剧,贡献出影史经典,有的是自己的作品被电影搬上银幕。
但今年的文学奖得主安妮·卡森,和电影有什么关系吗?

可能因为她的本质身份是诗人和古典学家,不像剧作家和小说家,她跟电影特别直接的关系还真没有。既没有参与过电影创作,也没什么改编的交集。
直接的关系虽没有,有一处间接的关系,我们仍然可以拿来说说。我保证,一点都不牵强,不会让大家觉得有蹭热度的嫌疑。
卡森在她的作品里,直接处理过跟两个堪称世纪偶像的女明星相关的主题。
一次是她2000年出版的诗文集《闲暇时光的男人们》,里面有一篇《反讽是不够的》,副标题是「我作为凯瑟琳·德纳芙的生活」。
她的素材是安德烈·泰希内1996年的电影《夜夜夜贼》。德纳芙在片中演一位叫玛丽的哲学教授,跟年轻女子朱丽叶之间存在强烈的情感依附。还有个警察也被朱丽叶吸引,三个人的关系纠缠在一起。后来朱丽叶消失了,去马赛开始新的生活,玛丽得知后自杀。

《夜夜夜贼》
卡森从这个角色出发,写了一首长篇散文诗。她在诗中给自己人格取的名字,就是德纳芙。也就是说,她跳过了电影角色,直接进入了演员本人的身份。很明显,卡森是在有意模糊角色和明星之间的分界。诗里还把场景搅进了卡森自己的古希腊诗歌课堂,给片中的情感关系叠加了一层萨福的阅读经验。
如果只是把某部电影当成创作素材,很多诗人都做过。卡森稍微不同的地方在于,她选中的是德纳芙这个明星符号。
德纳芙1950年代末进入电影行业,经历特吕弗、布努埃尔、德米的执导之后迅速成名,此后出演了上百部电影。她的面孔和声音,早就凝结成了一套独立于任何单部电影的符号系统,法国人拿她代表法国女性气质本身。
卡森要借用的,正是这个经过几十年银幕生涯沉积下来的文化形象,而不仅仅是《窃贼》里那个具体的中年哲学教授。

同一本诗集里还有一组叫《电视人》的系列诗。卡森把荷马史诗中的赫克托尔放进了死亡谷的拍摄现场,让他在沙漠里对着直升机战斗。拉撒路被安排在摄影棚里接受纪录片采访,摄影指导用画外音讨论,为什么要拍这个从死里复活的人。连阿赫玛托娃和托尔斯泰也都被放进了这个电视节目的框架。
这组诗的写法有点像拍摄剧本的碎片,镜头指示、画外音、导演和演员之间的对话,全都混在一起。这个系列跟德纳芙那篇有一个共通之处,就是把古典世界的人物强行塞进当代的屏幕媒介,看看这种移植会产生什么效果。
将近二十年后,卡森又做了一次类似的事。这一次,对象从德纳芙换成了玛丽莲·梦露。
2019年,卡森的新作《特洛伊的诺玛·简·贝克》在纽约首演,主演是本·卫肖和女高音蕾妮·弗莱明。标题中的诺玛·简·贝克就是梦露的本名。卡森把它定义为一部说和唱交替的表演作品,它所依托的古典文本,是欧里庇得斯的悲剧《海伦》。

《特洛伊的诺玛·简·贝克》
欧里庇得斯的《海伦》在古希腊悲剧里是个奇怪的存在。跟通常的特洛伊战争叙事不同,这个版本里的海伦根本没有去特洛伊。帕里斯带走的,只是赫拉用天空和呼吸做成的一个幻影。
真正的海伦被赫尔墨斯带到了埃及,在那里度过了整场战争。希腊人和特洛伊人打了十年仗,死了无数人,争夺的对象,只是一个看起来跟真人一模一样、但没有实体的东西。希腊语管它叫eidolon。
这个eidolon传统,更早的来源是公元前6世纪的抒情诗人斯特西科鲁斯。传说他写了一首诗,讲海伦和帕里斯私奔的故事,结果被弄瞎了眼睛。他意识到自己冒犯了海伦,赶紧写了一首翻供诗(palinode),宣布海伦从未登上去特洛伊的船。写完之后,他恢复了视力。
柏拉图在《斐德罗篇》里引用了这首翻供诗残存的几行。这个故事本身就很有意思,一个诗人因为写错了关于某个女人的故事而失去了观看的能力,又因为改写了这个故事而重新获得了它。即是说,关于一个人的叙述可以被撤回,被修正,而那个人本身,始终不在场。
卡森对斯特西科鲁斯非常熟悉。她1998年出版的最著名作品《红的自传》,整个故事框架就来自斯特西科鲁斯另一首长诗《革律翁纪》的残篇。书的前半部分,甚至专门讨论了斯特西科鲁斯带来了什么不同。
所以她在《特洛伊的诺玛·简·贝克》里选择欧里庇得斯的《海伦》作为底本,背后有多年古典学工作的积累。这个底本的核心前提就是eidolon,一个与真人分离的幻影。卡森用这个故事来容纳梦露的经验。

从她选择的古典文本来看,好莱坞的明星形象和古希腊的幻影海伦之间的对应,几乎是自动浮现的。
舞台上,卫肖饰演的角色是一个男性编剧。这个人痴迷梦露,为她的死而悲伤,渴望把自己变成她。故事设定在梦露去世后的1963年。演出过程中,卫肖在观众面前一步一步完成了变形。他脱掉西装,塞入假胸和臀垫,穿上高跟拖鞋,涂脂抹粉,最后穿上那条白裙子,戴上金色假发。
那条白裙子,是梦露1955年在比利·怀尔德的《七年之痒》里穿的那一条的复制品。卫肖穿上它的时候,一个电影明星的标志性形象,在舞台上被当众组装了出来。观众看见的,是整个组装过程。

《七年之痒》
卡森在这部作品里,把梦露和海伦叠在了一起。海伦的美貌引发了一场战争,但根据斯特西科鲁斯的说法,那场战争追逐的只是一个eidolon。梦露的美貌制造了好莱坞最大的明星神话,但作为真实女性的诺玛·简·贝克,跟银幕上那个叫玛丽莲·梦露的东西之间,始终存在着距离。
卡森在作品中写到,梦露起初对自己的新名字还不熟悉。这个名字不是她自己的,在它之前,她叫过Mortenson、Baker、Dougherty等等名字。
再说eidolon这个词,它的意思涵盖了影像、幻影,以及偶像。它是一个跟真人完全一样,但又不是真人的那个东西。古希腊人在两千多年前想出了这个概念,用来处理人和人的形象可以分离这件事。
卡森选择的古典底本,把这个概念放在了最核心的位置上。一个社会制造出某个女人的公共影像,用这个影像来承载集体的欲望,真人反而变得无关紧要。特洛伊人为一个幻影打了十年仗。诺玛·简·贝克1962年8月死在家中,三十六岁。而玛丽莲·梦露,至今仍然活着。
再往前追溯,卡森在1986年出版的第一本学术著作《爱欲:甜蜜的苦涩》里,就在研究相关的问题。她从萨福的诗歌出发,讨论欲望为什么总是需要距离和缺失才能成立。

欲望包含一个三角结构,爱者和被爱者之间永远横着某种障碍,欲望恰恰产生于这个障碍。电影银幕天然就是这样一种障碍。
观众看到一个人近在眼前,甚至大于真人的尺寸,却永远无法触及。好莱坞的明星制度把这种距离工业化了,而古希腊的eidolon本质上是一回事。
不过我们说了这么多,还是要说清楚,卡森绝对不是一个电影理论家或者媒介理论家,或者明星研究的学者。她只是很偶然触碰到电影明星这个现象而已,跟电影的叙事、视觉没有更多的关系。
另外她的《红的自传》里的主人公革律翁是个热爱摄影的少年,用相机来组织自己和外部世界的关系。这确实也跟图像和主体的问题有关,但这种关系是非常间接的。如果要硬往安东尼奥尼等现代主义导演身上靠,就属于过度联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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